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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絮语(三十)  

2013-05-15 00:20:04|  分类: 文学评论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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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絮语

 

(三十)

 

 

第二十五回《魇魔法叔嫂逢五鬼,通灵玉蒙蔽遇双真》,是小说开头部分一个很重要的情节,它深刻反映了这个封建贵族大家庭内部的“阶级(层)”矛盾和利益冲突;它写的又是日常生活琐事,却是浓彩重墨刻画入微,写得有声有色、惊心动魄,小中见大、平凡中有非凡,寓意深沉,极为耐读。

琐者,细也,碎也,细小微贱之谓;琐事,指日常生活中的那些繁杂细碎、婆婆妈妈、鸡毛蒜皮的微不足道小事、杂事。文学作品中,写好琐事并不容易,它需要丰富的生活阅历、深刻的社会人生洞察力和非凡的艺术表现力。在我国古典文学作品中,能写好琐事且让人百读不厌的,并不多见,能称为个中圣手的更是稀罕,《红楼梦》(还有《金瓶梅》)就是这罕有的一部圣手之作,而本回则是小说擅写琐事的有代表性的精彩文字。套用戏剧情节的一般写作模式,这一回的内容大致可分为:(一)发生。贾环嫉恨宝玉,故意用蜡烛灯暗算宝玉(“烫瞎他的眼睛”),贾环及赵姨娘遭王熙凤和王夫人辱骂;(二)发展。宝玉寄名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,在贾母和赵姨娘两处“敲竹杠”,并授予赵姨娘巫蛊之术(“魇魔法”),企图“咒死”宝玉和凤姐;(三)高潮。宝玉和凤姐同时受“蛊”中“邪”,一个“大叫一声,将身一跳,离地有三四尺高,口内乱嚷,尽是胡话”,一个“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刀,砍进园来,见鸡杀鸡,见犬杀犬,见了人,瞪着眼就要杀人”。众人自然慌了神,百般忙乱。赵姨娘乘机劝道:“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,哥儿已是不中用了,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,让他早些回去,也省他受些苦”;话还没说完,就被贾母“照脸啐了一口唾沫,骂道:‘烂了舌头的混账老婆!怎么见得不中用了?你愿意他死了,有什么好处?你别作梦!他死了,我只合你们要命!……我饶那一个?’”(四)尾声。癞头和尚和跛足道士出场了,“双真”的到来,预示着这场蒙难的收场,“且见宝玉之尘缘未断,凤姐之恶贯未盈”(王希廉语)。那道人笑道:“你家现有稀世之宝,可治此病,何须问方!”那僧人叹道:“那‘宝玉’原是灵的,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,故此不灵了。……‘沉酣一梦终须醒,冤债偿清好散场。’”

从写法上分析,这一回通篇由琐事构成,却写得细致紧凑、线脚绵密,有张有弛、一波三折。贾环看到宝玉与王夫人亲热、与丫鬟们调笑,勾起了他素日的忌恨,便故作失手烫伤宝玉;王熙凤一番笑里藏刀指桑骂槐的言语,提醒了王夫人,又将赵姨娘牵扯进来痛骂了一顿:“养出这样黑心种子来,也不教训教训!”为后面的巫蛊报复埋下伏笔,又与第二十回的“王熙凤正言弹妒意”相照应,昭示“魇魔法”的必然性。这是这场新冲突的导火索。“过了两日”——让剧情稍有松缓,却是风暴来临前的暂时平静——马道婆进府,这个唯利是图的市井巫婆,在贾母和赵姨娘两处敲诈勒索,并用魇魔之法讹去了赵姨娘若干首饰、体己散碎银子和五十两的欠条。平静的水面下已是暗潮汹涌。接着作者再次运用闲笔,写了一会儿凤、钗、黛之间的戏谑话语,将嫡党间的利益输送关系交代清楚。(凤姐的那番“人物儿配不上?门第儿配不上?根基儿家私儿配不上?那一点玷辱你?”话语,实际上是说给宝钗听的。)这是剧情的发展,写的也都是鸡毛蒜皮、婆婆妈妈的琐事,却是赤裸裸利害关系的告白,而这,正是这场冲突的本质所在。紧接着就是惊心动魄、生死攸关的剧情高潮了。这场冲突,严谨缜密,环环相扣,从小处写到大处,从事实写到事理,从嫡庶间的利益矛盾写到家族命运的盛衰,真是笔走龙蛇,文行川陵,从容不迫,纹丝不乱。

这一回内容,清晰揭示了荣国府中嫡党与庶党之间的深刻矛盾和利益冲突,这是这个大家族终于败亡的内因。作为嫡党中的骨干,能说能干又有贾母和王夫人作靠山,王熙凤全权操持着荣国府的家务,“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了娘家去,我也不是个人!”赵姨娘虽然育有一女一儿,却因伺妾的身份和不安分的妒忌刻薄性格,在荣国府中全无主子的尊严和威信,且她又深深不满这种被轻视被边缘化的地位,“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们不成?”这是嫡庶两党终将爆发冲突的诱因。而被这个大家族寄予厚望的贾宝玉,却天生痴顽,无材补天,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“诗礼簪缨之族”、“钟鸣鼎食之家”,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”从写作上讲,描写生活琐事是很费力费工的,又不容易讨好,然而它却是文学创作最重要的功力之一。因为,人类的日常生活,正是由这些层出不穷、数不胜数的微不足道小事、杂事构成的;正是这些日常琐事的“量变到质变”,才引爆了一场场波澜壮阔、席卷一切的社会狂潮。

2013-5-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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